- 王振平
小时候住在乡下,天一黑,什么就都看不见了。没有月亮的夜晚,我把手伸到眼前,五个指头,一个也看不见。小山不见了,树林不见了,好像有人拿一块巨大的黑布,哗地一下,把整个世界都盖住。就是在这样的夜里,这样的经历,写出“天空”、“树林” 和“山”穿上黑色睡衣。
为什么会写睡衣?小时候,穿的是染色的睡衣。我至今还记得母亲染布的样子。她把白布叠好,放进一个大铁皮的饼干罐。罐子里添了水,放入一包深蓝色的染料。然后她把罐子端到灶里,生起炭火,把罐子搁上去煮。
炭火热腾腾,母亲不时用木棒往罐里把布翻一翻,看看颜色渗进布没有。煮好了,她把布捞出来,拧干,抖开,原先的白布已经变成了均匀的蓝色,像一小片晴朗的天空。晒干之后,母亲就坐在缝纫机前,脚一踩,轮子一转,哒哒哒哒,一件睡衣就做好了。
我穿上那件染色的蓝睡衣,在屋子里走来走去。没有花边,没有图案,就是干干净净的一片蓝。后来,母亲终于有能力买睡衣。买回来的新睡衣,印着美丽的颜色,我穿着,那种喜悦,比穿染色的睡衣更强烈。因此,会在童诗中写“只有我的睡衣最美丽”。
时隔多年,我想起那件蓝睡衣,想起饼干罐,想起炭火,想起母亲用木棒翻动白布的样子。蓝睡衣的蓝色,是母亲从饼干罐里煮出来的颜色,是她用手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夜晚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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